前几日，我发表文章讨论了河北农村的供暖问题，主要是说河北农村能够使用天然气等清洁能源，以及能够在冬季实现大规模供暖，本质上是受益于京津冀大气污染治理。
不过，有朋友和读者说，自家小时候就烧煤取暖，现在却不敢烧天然气，只能在冬季硬扛。
如果仅仅从直观体验上来说，确实如此。但是，当年家里能够冬季取暖的，毕竟是少数。而在京津冀大气污染治理后，河北农村基本上家家户户都能用了天然气取暖。
至于天然气等补贴的消退，本质上也是政策上合理的变化。河北农村的天然气价格，其实也在合理范围之内。
在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必须要讨论，为什么当年要大规模实行煤改气？当时许多人在冬季烧煤取暖好好的，为什么不让烧煤必须改为天然气了？
因为当时的大气污染，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理的地步。
2010年前后，不仅是京津冀，整个华北都面临着严重的空气污染。每到秋冬季节，经常会遇到严重的雾霾。
对此，咱们在2013年成立了京津冀及周边地区大气污染防治协作小组，并在2018年调整为领导小组，强化跨区域联防联控机制。历时十年，直到2023年10月，领导小组及办公室才被撤销，相关职能并入并入其他部门。
而且，大气污染治理的范围和许多人想象的不同，并不是仅仅限于北京、天津、河北，而是河南、山东、山西、内蒙也都在治理。各地的一把手或者二把手，是各个地方的直接负责人。
这几个地方大多是中国人口最密集的地区。根据2020年的数据，这七个地方的总人口接近3.8亿，占全国总人口的四分之一。
历时十年，京津冀地区污染治理成效显著。根据官方数据，三地平均PM2.5浓度从2013年的107微克/立方米降至2022年的37微克/立方米，降幅均在60%以上。
这也可以从许多人的直观感受中得到印证，2010年前后每到秋冬季节，经常会有很严重的雾霾，但是最近几年已经基本没有了。
然而，如果当年没有大规模治理大气污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结果是十几年以来，我们要经常在秋季、冬季被迫接受一年比一年更为严重的雾霾。不仅仅是北京、天津两地的居民，河北、河南、山东、山西、内蒙等地区的居民，十几年来都要在秋季、冬季被迫接受一年比一年更为严重的雾霾，身体健康受到巨大危害，并有许多人因此而死去。
但现实是，通过历时十年的治理，这七个地区人口接近3.8亿人都远离了雾霾，呼吸上了健康的空气。这难道不是巨大的功绩吗？
或许有人感受不深，为了说明这场治理的重要意义，回顾一下1952年伦敦烟雾事件是非常有必要的。
英国一直是个多雾的国家，但是从19世纪末期的工业革命起，英国大城市的燃煤量骤增。城市发电靠煤，火车的动力来自煤，工厂靠烧煤进行生产制造，居民家庭也靠烧煤来取暖。
煤炭在燃烧时，会生成水、二氧化碳、一氧化碳、二氧化硫、二氧化氮等物质。这些物质排放到大气中后，会附着在烟尘上，凝聚在雾滴中。在没有风的时节，烟尘与雾混合变成黄黑色，经常在城市上空笼罩多天不散。
这就造成了英国的烟雾就越来越重，伦敦也逐渐被称为“雾都”。在1952年之前，伦敦就曾多次出现大雾。曾客居伦敦的老舍先生描绘过这种“乌黑的、浑黄的、绛紫的，以致辛辣的、呛人的”伦敦雾。而在莫奈的笔下，伦敦的雾是红色的。
1952年11月和12月初，伦敦出现异常的低温，居民为了取暖，在家中大量烧煤，煤烟便从烟囱排放出来。如果煤烟在大气中扩散，就不会聚集而产生浓雾。但是当时有一股反气旋在伦敦上空，使伦敦上方的空气升温，导致高处的空气温度高于低处的空气。这样，伦敦的空气就无法上升了，于是停滞在了伦敦，同时把煤烟也留在了伦敦。
煤烟和废气不断从市民家中和工厂中排出来，于是聚集在伦敦空气里的污染物就越来越多。同时，那几天的空气里水蒸气含量很高，在寒冷的空气中，水蒸气被冷却到了露点，并且大量煤烟为它们提供了凝结核，于是浓厚的烟雾就出现了。
从12月5日至9日，伦敦被浓厚的烟雾笼罩，交通瘫痪，行人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回家时发现脸和鼻孔都变黑了。
政府建议家长把孩子留在家中，怕孩子走丢。同时，拦路抢劫、入室抢劫、盗窃案件在这几天增多，因为烟雾可以掩盖犯罪者的行踪。
这场大雾期间，有个著名的农牧业展览（Smithfield Show）在伯爵宫（Earl’s Court）举办。在农民们把牲畜带到伦敦的过程中，有些牲畜就呼吸困难了。抵达伦敦时，至少有一头牛已经死了。这场展会中，350头牛有52头严重中毒，11头牛死亡。有些农民赶快自制了一些口罩给牲畜们戴上。
人们的健康也受到严重侵害。此次事件中，许多伦敦市民因烟雾感到身体不适，比如呼吸困难和眼睛刺痛。发生哮喘、咳嗽等呼吸道症状的病人明显增多。同时，伦敦市民死亡率陡增，尤其是在老年人、婴儿、本来就有呼吸道疾病的人群和本来就有心血管疾病的人群中。45岁以上的死亡人数最多，约为正常时期的3倍；1岁以下的死亡人数其次，约为正常时期的2倍。因支气管炎死亡704人，为正常时期的9倍；因冠心病死亡281人，为正常时期的2.4倍；因肺结核死亡77人，为正常时期的5.8倍。除此之外，因心脏衰竭、肺炎、肺癌、流感以及其他呼吸道疾病死亡的也都成倍增长。
直至12月9日，一股强劲而寒冷的西风吹散了笼罩在伦敦的烟雾。据统计，这场烟雾在1952年12月杀死了约4,000人，并且有后续影响——在1953年1月和2月杀死了约8000人。
这场大雾为伦敦带来的巨大危害，令世人感到震惊。
1956年，英国政府颁布了世界上第一部现代意义上的空气污染防治法——《清洁空气法案》（Clean Air Act），核心就是大规模改造城市居民的传统炉灶，逐步实现居民生活天然气化，减少煤炭用量，冬季采取集中供暖；在城市里设立无烟区，区内禁止使用可以产生烟雾的燃料。发电厂和重工业作为排烟大户被强制搬迁到郊区。
此后，1968年英国政府又追加了一份《清洁空气法案》，要求工业企业必须加高烟囱，将烟雾排放到更高的空域，从而更好地疏散大气污染物。1974年，出台《空气污染控制法案》，规定工业燃料里的含硫上限等硬性标准。在这些刚性政策面前，烧煤产生的烟尘和二氧化硫排放减少放缓，空气污染明显好转。
到1975年，伦敦的“雾日”已经减少到了每年只有15天，1980年降到5天，已经可以丢掉“雾都”的称号了。
再来看看咱们这边，经过多年的快速发展之后，别说北京、天津，就连河北、河南、山东等整个华北在2010年前后的空气污染都很严重，在秋季、冬季经常面临严重的雾霾，许多人对此也是深有体会。
咱们从2013年开始治理华北地区的大气污染，也是汲取了伦敦的前车之鉴。为此，咱们出台了大量的措施，系统性应对，具体可看下图。
这其中的一环，就是能源转型，不让居民再烧煤做饭和取暖，转向清洁能源与集中管控。这与伦敦治理烟雾的措施基本一致。
实际上，当前不仅是河北农村地区，中国多地已全面禁止其销售和使用散煤。
许多人可能没有意识到使用煤炭取暖做饭所带来的巨大危害，说我用煤做个饭、取个暖，污染就这么大吗？
首先，相对于工业（发电、冶金、化工、医药、建材、供热等）用途燃煤，居民用来取暖做饭使用的煤，被称为散煤。
其次，散煤在燃烧过程中释放出二氧化硫、一氧化碳、烟尘、放射性飘尘、氮氧化物、二氧化碳等，这些物质会直接危害人畜，产生酸雨，加剧温室效应。因此，散煤燃烧是大气污染的重要污染源之一。
再者在规模上，如果仅仅是一家一户使用散煤取暖做饭，带来的危害确实不大，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整个华北平原是中国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仅仅河南、河北、山东就均有一亿左右的人口。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汽车带来的污染很大。但是，汽车不是24小时运行，也不是每家每户都有。而取暖的话，就是几亿人一起在用，24小时连轴转，且持续一个冬季。同时，散煤燃烧带来的污染远大于汽油、柴油。所以，使用散煤取暖做饭带来的污染是巨大的。
此外，在尚未治理大气污染时，居民烧煤取暖已经造成了严重的污染，而随着居民收入的增长，如果不及时干预，烧煤取暖做饭的会越来越多，带来的污染也会越来越严重。
最终，如果不对居民使用散煤取暖做饭进行管理，华北地区的空气污染比起1952年的伦敦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2023年，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环境学院院长贺克斌在回顾多年来散煤治理的经验和成果时表示，农村清洁取暖是对全国、京津冀和汾渭平原PM2.5浓度改善贡献最大的措施，分别占减排总贡献的26%、39%和35%。由此可见居民使用散煤取暖做饭所造成的大气污染在整体大气污染源中所占的比例。
居民使用散煤取暖做饭，固然会造成了巨大的污染，而为了推进“煤改气”“煤改电”，政府花费了不少心思。
从2016年开始，河北省各级政府和社会资本投进人民币两千多亿元，将这项工作当成硬任务抓。居民在安装燃气等清洁能源设备时不仅可以获得高额补助，而且在使用燃气等清洁能源时也有高额补助且长达数年。
这种情况下，当时很多村民一看安装基本不要钱，有补贴，天然气用起来也没显得贵很多，加上原来烧煤污染还不方便，大家也陆续换成天然气做饭取暖。
而在顶层设计上，咱们也成立跨区域高层协调机制（协作小组/领导小组），打破行政壁垒，实行联防联控治理范围远超京津冀，覆盖河南、山东、山西、内蒙古等人口密集区，总面积相当于8个英国本土。
最终，通过这场历时十年的大规模大气污染治理，让北京、天津、河北、河南、山东、山西、内蒙这七个地区的3.8亿人避免了像1952的年的伦敦居民一样遭受严重的雾霾危害。
可以说，这七个地区的居民现在能在秋季、冬季能够呼吸上干净的空气，都得益于这场历时十年的大规模的大气污染治理。
咱们还可以反过来想一想，如果没有这场大规模的大气污染治理，整个华北将会面临比2010年左右更为严重的雾霾，3.8亿人的身体健康都将受到严重危害，因此造成的死亡人数可能是在百万、千万级别以上。
所以，将今日华北的空气质量与以前相对比，其改善是根本性的、感同身受的。这场历时十年、覆盖数亿人的大气污染治理行动，本质上是一场以公共健康为核心、借鉴历史教训、采取系统干预的成功公共治理实践。它避免了可能因持续严重污染导致的巨大生命损失和社会成本，为当下和未来的居民争得了宝贵的“呼吸权”。
古人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通过这场大气污染治理战，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深刻含义。如果不理解，可以看看孙武和扁鹊的解释。
《孙子兵法》中说：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故举秋毫不为多力，见日月不为明目，闻雷霆不为聪耳。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
魏文王问名医扁鹊说：“你们家兄弟三人，都精于医术，到底哪一位最好呢?” 扁鹊答说：“长兄最好，中兄次之，我最差。” 文王再问：“那么为什么你最出名呢?” 扁鹊答说：“我长兄治病，是治病于病情发作之前。由于一般人不知道他事先能铲除病因，所以他的名气无法传出去，只有我们家的人才知道。我中兄治病，是治病于病情初起之时。一般人以为他只能治轻微的小病，所以他的名气只及于本乡里。而我扁鹊治病，是治病于病情严重之时。一般人都看到我在经脉上穿针管来放血、在皮肤上敷药等大手术，所以以为我的医术高明，名气因此响遍全国。”
不过，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政策，更何况这还是一场涉及几亿人的大气污染治理战。所以，尽管成果意义巨大，但肯定也有小问题，导致有人感觉以前烧煤取暖很便宜，现在烧天然气很贵，并成为本次舆论的根源。不过，正如伦敦在治理烟雾时，肯定也会遇到了这些问题。
政府还是要好好想想办法，解决供暖问题。坦白来说，既要环保，又要供暖，还要各方都接受，这个问题确实不好解决，但谁让你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呢。
而网上流传的图片显示，1月3日河北省四部门发文，农村地区煤改气煤改电的补助再延长三年。目前来看，这已经是当前比较稳妥的解决方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