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快手等平台,不能沦为“赚得越多等于社会危害越大”

现代经济学鼻祖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有一句名言:“我们期望的晚餐并非来自屠夫、酿酒师或是面包师的恩惠,而是来自他们对自身利益的特别关注。”

的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虽然追求经济利益是人们从事经济活动的主要动力,但人们在追求自身利益的过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即市场机制在发挥作用,带来的最终结果是经常会增进公共福利。

正如亚当·斯密所言:“每个人都试图用他的资本,来使其生产品得到最大的价值。一般来说,他并不企图增进公共福利,也不清楚增进的公共福利有多少,他所追求的仅仅是他个人的安乐,个人的利益,但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就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引导他去达到另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绝不是他所追求的东西。由于追逐他个人的利益,他经常促进了社会利益,其效果比他真正想促进社会效益时所得到的效果为大。”

这样的机制,也是近代以来市场经济运行的基础。在这样的基础上,再加上法律制度以及伦理道德的监督和引导,人类科技、经济和社会发展取得了巨大进步,创造的财富也远多于历史上任何时期。

如果再简单一点,对于一家遵纪守法的企业来说,赚得越多说明对社会的贡献越大。比如医药企业吉利德科学,这家传奇的企业,自成立之日起就一直在开发革命性的药物,为人类的健康作出了巨大贡献。2025年,该公司研发的HIV疫苗在美国获批上市,只要每6个月注射一次,即可防范几乎一切HIV传播。世界卫生组织称,该药物是帮助人类克服艾滋预防的关键障碍。

这样的结论,不仅适用于大企业,也适用于合法经营的小商小贩。一家卖早餐的小店,能让无数忙碌的打工人在早上吃上干净可口的早餐,岂不也是一种社会贡献?

那这样的结论,是否也适用于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社交媒体平台吗?只能说,不好说。

赚得盆满钵满的短视频企业

当我们讨论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社交媒体平台时,就不能认为其仅是手机上的App那么简单。实际上,这些平台早已经成为能实现巨大经济效益的互联网巨头。

快手作为短视频行业的“二哥”,其在香港交易所发布的财务报告文件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总收入1032.08亿元,同比增长12.8%;非国际财务会计准则下,经调整净利润151.84亿元,同比增长16.7%。

快手之所以能够取得这么巨大的经济效益,得益于其为数亿用户提供的服务。

财务报告文件显示,2025年第三季度,快手平均日活跃用户4.16亿,平均月活跃用户7.31亿。这相当于,每天有三分之一的中国人使用快手,每月有一半的中国人使用快手。

快手有这样的规模和经济效益,足以称得上是惊人,但和“一哥”抖音相比,依然逊色不少。

由于字节跳动不是上市企业,外界难以得知其准确的财务数据。但据彭博社12月报道,2025年前三季度字节跳动净利润约400亿美元,约为人民币2800亿元。这差不多相当于快手同期净利润的20倍。

这样的经济效益,已经足以和美国社交媒体巨头Meta相提并论,后者2025年的预期利润约为600亿美元。8月有报道称,字节跳动第一季度营收超过430亿美元,使其成为当季全球营收最高的社交媒体公司,超越Meta同期的423亿美元。

再和国内的互联网巨头阿里、腾讯相比,虽然字节跳动成立于2012年,远晚于这两家巨头,但其经济效益已经远超它们。

阿里巴巴作为电商和云服务巨头,其2025年前三季度总收入为7319亿元;非公认财务会计准则下,净利润为737亿元,只有字节跳动同期净利润的四分之一。腾讯作为社交、游戏以及广告巨头,号称是中国最能赚钱的互联网企业,但在2025年前三季度非国际财务会计准则下净利润2111.38亿元,也只有字节跳动的75%。

因此,说字节跳动是迄今为止最能赚钱的中国互联网企业并不为过。

短视频企业为何能这么赚钱?

这就不得不提算法和流量。

在互联网诞生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不管是门户网站还是搜索引擎时代,都需要人们主动去寻找信息。最多会有人工筛选信息推送给用户,但这样效率并不高。

那时的张一鸣,还未创立字节跳动,但在酷讯工作时买火车票的经历,不仅种下了算法推荐的种子,也打下了后来字节跳动成功的基础。

当时,张一鸣想订一张回家的火车票。但和许多人一样,想买到春节的火车票并不容易。当时酷讯已有的搜索,需要用户主动输入信息去查询二手票信息,而去火车站排队买票又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于是张一鸣突发奇想,在中午吃饭时花了一个小时写了一个小程序,把自己的需求用程序固化、存储下来,让程序自动定时帮他搜,一有搜索结果,就马上通过短信通知他。半个小时后,张一鸣就买到了车票。

从那时起,使用算法自动搜索和收集、信息分发和找人这些想法,就在他的脑子里萌发。而算法和流量,也是后来字节跳动众多产品成功的基础。

再后来,快手以及其他企业也纷纷效仿,大规模使用算法推荐技术。如今,你很难找到哪家社交媒体是不使用算法推荐技术的。

正是在算法推荐的飞轮下,抖音快手等社交媒体平台实现了巨大的经济效益。

皆因算法推荐而起

从互联网技术发展的角度来讲,从以前的“人找信息”到后来的“信息找人”,是极具颠覆性的改变。

如果算法推荐被利用好了,将会给人们的生活以及社会发展带来很大便利。但在现实中,算法推荐也是最容易被滥用的技术。

心理学和传播学的研究普遍表明,虽然在长期内,人们普遍追求幸福、意义和积极情绪,因此也需要并偏爱正面信息。但在短期内,人类的大脑对负面信息有更强烈、更快速的反应倾向。

这是由于人类在漫长的进化史中,对猛兽、毒物、部落冲突等威胁保持高度警惕的祖先更有可能存活下来。大脑因此被“预设”为优先处理负面信息,这被称为“负面偏好”。坏消息可能意味着危险,需要立即关注和反应。

而在现实生活中,灾难、丑闻等负面信息通常会引发人们强烈的情绪反应,如恐惧、愤怒或焦虑,人们也因此记忆更深刻。

以短视频平台为代表的推荐算法,则进一步扭曲了这一现象。那些负面的、有争议的、极端观点等内容,更能引发愤怒、对立等情绪,也因此更容易获得互动和传播。

对于部分内容创作者来说,不是绞尽脑汁创作优质内容,而是故意撒下“愤怒诱饵”,平台也选择放任自流,利用敏感话题故意激起公众愤怒情绪。所以打开短视频平台,那些煽动对立、贩卖焦虑、夸大矛盾的内容让人“越看越生气”,却又“越看越想看”。

同时,与理性深刻的内容相比,低俗、娱乐、八卦等内容恰好迎合了部分人的认知惰性与猎奇心理,往往能得到更广泛的传播。平台也向这些不良内容悄悄倾斜,甚至大力推送。

而在流量分发的过程中,那些点击率、互动量越高的内容,越容易被算法捕捉从而分配更多流量,推送给用户。当算法嗅探到用户“喜欢”这些内容后,又将相同或类似的内容推送到面前。最终形成一种“循环”。

此外,不同平台之间为了抢夺有限的注意力资源展开博弈,乃至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比如操纵算法、虚假宣传、炒作热点、煽动情绪等等。

由于每个用户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倘若一个人在某一个平台上停留时间增加,也就意味着使用其他平台的时间减少。为了吸引受众的眼球,不少平台和自媒体陷入了追逐流量的恶性循环,精心设计令人“上头”的机制和内容,让越来越多的用户“刷了停不下来”。

种种因素之下,从以前的“人找信息”到后来的“信息找人”虽然是互联网技术发展史上极具颠覆性的改变,但对于抖音快手等平台来说,现状是在平台推荐算法的作用下,大量劣质负面信息主动找人

最终造成的结果是,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社交媒体平台利用推荐算法,向亿万用户推荐大量劣质信息,侵蚀年轻一代的深度思考能力,导致许多人生活在愤怒、抑郁、焦虑之中。同时,加剧舆论和认知撕裂,削弱社会共识,让我们的社会变得越来越分裂、对立……

未成年人受害尤其严重

面对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社交媒体带来的危害,部分高认知高学历的青壮年群体尚且不能避免,更不用说大量老年人以及心智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了。

以未成年人为例,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他们沉迷于以短视频为代表的社交媒体,会对他们的身体、心理、思想以及学业带来广泛且深入的影响。

未成年人通过社交媒体可能会接触到不良信息,产生错误认知,进而引发攀比、自卑等负面心理。网络骚扰、网络暴力等现象也极有可能导致心理健康问题。

前不久,在一个节目中,香港女演员、歌手刘嘉玲问知名网络名人章泽天是否让小朋友使用社交媒体,章泽天表示:“完全不给。偶尔可能看看纪录片、动画片,但是社交媒体不行,我希望越晚越好。”

章泽天的这些言论在社交媒体上很快就引起了巨大关注,其在微博上的相关话题阅读量已经超过1亿。在微博的相关话题讨论区,大部分网友则认可未成年人沉迷于社交媒体所带来的危害,并认同应该禁止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

有网友表达了对章泽天的支持:“抛去她的身份,我觉得她做法是对的,我侄子小时候也不刷手机,只看动画片之类,长大要开飞机要开轮船当宇航员的,五六岁刷抖音后,说长大要当主播。”

另一位网友表示:“去年回国我表妹初中当着家里所有人面直接说学习干啥,以后自己就找个有钱老公就完了。我不知道这个想法到底对不对,但这个想法肯定是来源于社交媒体……”

而在现实中,无论在哪里总能看到未成年人拿着手机在刷短视频等社交媒体,这种现象在农村地区尤为严重。粗略计算,使用短视频的未成年人可能高达上亿,形成依赖的未成年人可能有数千万。

面对未成年人沉迷于短视频等社交媒体的现象,如果不及时干预,其带来的潜在负面影响难以估量。但让人担忧的是,想要解决未成年人沉迷短视频等社交媒体的问题却并不容易。许多家长即使想要管控孩子使用短视频等社交媒体,往往也是有心而无力。

因此当前的现状是,一方面是越来越多的人们,尤其是未成年人沉迷于短视频等社交媒体;另一方面是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收入屡创新高,实现了巨大的经济效益。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情况下,企业赚得越多,似乎对社会的危害越大。

监管部门也在行动

面对以短视频为代表的社交媒体所带来的危害,其实近年来监管部门也采取了大量措施。

早在2019年3月,由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牵头,在主要短视频平台和直播平台试点上线的“青少年防沉迷系统”,会在使用时段、时长、功能和浏览内容等方面对未成年人的上网行为进行规范。

自2022年3月1日起施行的《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则明确,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应当向用户提供不针对其个人特征的选项,或者向用户提供便捷的关闭算法推荐服务的选项。用户选择关闭算法推荐服务的,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应当立即停止提供相关服务。

而在近日,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八部门发布《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以下简称《办法》),自2026年3月1日起施行。

《办法》明确界定了需要防范的四类网络信息,并进行了细致的规定:

一、可能引发或者诱导未成年人模仿或者实施不良行为的信息,如性暗示、网络暴力、危险行为模仿、诱导非理性消费(如打赏、充值)、宣扬不良生活方式等信息。

二、可能对未成年人价值观造成负面影响的信息,如宣扬漠视生命、自我贬损、奢靡享乐、炫富拜金、畸形审美、低俗恶俗文化、“读书无用论”“唯分数论”等信息。

三、不当使用未成年人形象的信息,如恶搞未成年人、利用未成年人打造争议人设谋取利益等信息。

四、不当披露和使用未成年人个人信息,如未经允许不当展示未成年人隐私等信息。

这四类信息,恰恰是在短视频等社交媒体平台很有流量,也容易对未成年人身心健康造成负面危害的信息。

对于网络平台的责任和义务,《办法》则规定,网络产品和服务提供者不得在首页首屏、弹窗、热搜、榜单、推荐、精选等处于产品或者服务醒目位置、易引起用户关注的重点环节,呈现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

此外,提供算法推荐、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服务的网络平台,应当建立健全安全管理制度和技术措施,不得向未成年人推送可能影响其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

总体来看,《办法》的出台,是中国在保护未成年人身心健康道路上取得的新成果,将对网络环境的改善产生深远的积极影响,营造有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环境,保护其身心健康。

做对的事,把事做对

现代管理学之父彼得·德鲁克有一句名言“做对的事,把事做对”。对于任何企业来说,首要任务是“做对的事”确保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把事做对”则是通过有效的规划、组织和控制来实现目标。

实际上,“做对的事”永远优先于“把事做对”。因为如果方向错误,那么执行得越好,错得就越离谱。

再来看看快手抖音,在算法和流量的推动下,能有今天的成就,确实令人惊叹。同时,企业追求经济效益也无可厚非。但是,任何企业的成功,不能建立在损害社会利益的情况下。

单就“赚钱越多等于社会危害越大”而言,这也并非是一条必然的因果链。但如果缺乏有效的伦理约束和监管平衡,企业的经济效益建立在使用算法推荐传播负面信息、危害社会利益的基础之上,则虽然可以实现巨大的经济效益,但也意味着与内容生态的负面效应、对社会的潜在风险等问题相伴而生。

这种情况下,“赚钱越多等于社会危害越大”就是成立的。即使字节跳动作为中国最赚钱的互联网企业,但其所赚的钱,也很可能无法和亿万用户的潜在损失相比。

其实,对于短视频行业来说,问题根源不完全在于“赚钱”,而在于其核心商业模式——“注意力经济”与公共福祉之间的潜在冲突,且结果取决于技术是滑向无约束的“流量至上”,还是被锚定在“科技向善”的轨道上。

无论如何,对于任何企业来说,只有“做对的事,把事做对”才能长远。正如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理论所隐含的前提——良好的法律制度与伦理道德框架。

短视频平台面临的正是这些前提的重构。“赚得越多等于社会危害越大”,并非必然的宿命。但在数字时代,对于短视频这样的注意力经济巨头而言,构建与之匹配的伦理与治理框架,或许比传统行业更为迫切。

参考资料:

1.治理成瘾推送需打破“算法黑箱”

https://mp.weixin.qq.com/s/QY6FwdF2we_e2KfDqDAfXQ

2.治理网络乱象需从流量机制入手

https://mp.weixin.qq.com/s/9onQ8p6jsGMsvFaL7ecSWA

3.当心社交媒体影响青少年心理健康

http://www.moe.gov.cn/jyb_xwfb/s5148/202307/t20230725_107068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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