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张维迎
来源:辛庄课堂
市场经济究竟是什么?它给人们带来什么?这是我们需要关注的基本问题。
流行的说法是,市场经济是资源配置的方式。我觉得这种认识非常有问题,至少是误导的。怎么配置资源?可以用市场,也可以用计划。一般讲的计划是指集中统一的国家计划。如果说经济问题只是在资源给定的情况下,怎么做到以最好的方式配置,自然,你可以说市场有好多的缺陷,包括企业家可能目光短浅;计划似乎也有它的优点,包括政府可能有英明领导人高瞻远瞩。例如,“集中力量办大事”在配置某些资源方面就有一定优势,当年搞计划经济,就是因为人们接受这样的观点。
事实上,市场最大的优越性不是配置给定的资源,而是让人类身上蕴藏的创造力得到自由的发挥。人类过去几百年,包括中国过去这几十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不是已有的资源分配得更合理了,而是创造了原来根本就没有的资源、产品和技术。所以,市场本质上是创造,甚至可以是无中生有,这才是它真正的力量。我们需要市场,并非只是为了有效地分配给定资源,而是要让人的创造力得到最大发挥。
人的创造力怎么得到发挥呢?最重要的就是自由。如果没有自由,人的创造力很难发挥出来。至少要有追求自由的动力。有一些发明创造是劳改犯做的。坐牢的人获得自由的办法,或者是越狱,或者立功,减刑出狱。人一定要有自由,或者有追求自由的动力。如果没有追求自由的动力,没有追求自由的环境,创造力就无法发挥。这就是工业革命之前的数千年里,人类创造力难以发挥的主要原因。
多年以来流行一种观念,叫做“历史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句话其实意味着历史有固定的规律,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该发生什么是必然性,与人做什么选择没有关系。但是,人类社会真的有必然性吗?历史真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吗?事实上,人的意志是可以影响历史的,人的意志是可以改变历史的。1950年代认为计划经济是好的,结果就导致商品短缺,供应不上,饭吃不饱,甚至发生了更严重饿死人的灾难。1980年代改革也是源自一种意志,就是认为计划经济此路不通,开始改革开放,让普通人的积极性得到发挥,于是改变了中国的面貌。所以说,“历史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句话是不对的。正如路德维希·米赛斯所言:“人类的真正历史是思想的历史,正是思想把人和其他生命区分开来。思想产生社会制度、政治变迁、生产的技术手段,以及被称为经济条件的一切。”(米赛斯《理论与历史》第116页。)
为什么人们受历史决定论的影响这么大?因为人们,包括经济学家、历史学家、法学家、政治学家及其他社会科学家,混淆了人类社会和自然最大的不同。自然是没有意志的,人类是有思想的。地球不会哪天因为不高兴就停止绕太阳转,但奴隶却可能因为愤怒而起义。但是,过去的学科(特别是经济学)都是借用了物理学,假定有个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世界,人们只能认识它的规律,服从它的规律。事实上,人类社会不是这样的,没有那么多的客观规律,因果关系要比自然界复杂得多,至少必然性没有原来认识的那么唯一。人类在任何时候都有好多种选择,或者说我们任何时候都在十字路口,每时每刻都在十字路口。
学术界有句很有名的话“路径依赖”,说的是我们今天生活的样子与过去有关,讨论现在不能脱离历史。但是路径依赖不等于路径决定。过去在影响未来,但过去不决定未来。未来是什么?这依赖于人们做什么,依赖于人们的选择,而人们选择什么就与想法有关系。例如,上世纪50年代兴起的发展经济学,就是计划经济的思想观念,影响了许多国家的经济政策。现在回过头来看,要从根本上去理解我们面临的问题,理解什么叫市场经济,就要回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上来:世界不是必然的,未来不完全由过去决定。未来与人们的选择有关,选择与人们的意志有关。
市场就是让人的创造力得到有效发挥。我为什么强调企业家精神?为什么企业家精神重要?企业家精神最重要的就是想象力、创造力。大部分人认为不可能的事,企业家们认为有可能,而且去做,这样才会不断有新产品、新技术出现。我们所有现在享受的这些东西,本来并不存在,都是想象出来的。每个人都有一点想象力,但是真正给人类带来巨大影响的想象力,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无论在企业界还是学术界,甚至政界,都是极少数人。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乔尔·莫基尔特别强调一点,就是人类的进步都来自关键的少数。比如他讲科学的认知,举出两个文化企业家,一个是培根,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可以用科学的方式去改变;再一个是牛顿,告诉我们自然世界的规律是可以认识的。这样才引起其他的一系列变化。
如果这样理解市场经济的话,可能就不要再争论 “集中力量办大事”之类的问题了。关键是什么样的体制能让人类的创造力得到最好的发挥。创造力都是个人的,把人的思想管住、行动管住,只能去服从、去执行,怎么可能有创造?
到目前为止,指导我们的思想仍然是传统的关于市场的概念,包括“让资源在市场中起决定性作用”这样的说法,仍然把市场仅仅理解为配置给定资源的机制。
为什么人们特别容易高估自己的知识?因为有一部分人认为自己知道未来,知道未来应该发展什么产业,这就出现了好多不叫计划经济的“产业政策”。其实1930年代经济学家们提的都是产业政策,并不是全面的计划经济。实际上,人们对未来知道的非常非常有限,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每个人去发挥他的主观能动性。中国这几十年如此大的进步哪来的?就是每个人在动脑子,每个人在发挥他的创造力。所以说,真正的改革就是让人类的创造力自由地发挥。一定要围绕这样一个核心,而不是居高临下,似乎知道什么事情应该怎么做,然后来布局。吴敬琏老师刚才(视频中)讲的“两个转变”,第一个是体制模式的转变,第二个是增长方式的转变。第二个很重要,转变了多少年?苏联时代就讲,几十年为什么转变不过来了?因为思想不对啊!如果假定有一个英明的、无所不知的权威人士,他知道怎么去转,结果永远转变不了。不要管它粗放增长还是集约增长,企业家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粗放活不下去,自然就集约了。各个地方不一样,讲什么劳动密集、资本密集。各行业是不一样的,怎么可能确定一个国家的比较优势是劳动密集?纯粹是胡扯。同样一个国家,资本密集、劳动密集、技术密集、人才密集各种都有,企业家选择就可以了。还有所谓的发展战略要遵循什么比较优势,比较优势哪来的?除了一些天然资源,比较优势都是人创造的。德国人发明的汽车,但1904年之前法国是世界第一大汽车制造国。到了1933年,美国生产的汽车占世界市场的73%。美国凭什么?不是什么禀赋决定的比较优势,而是出现了一个亨利·福特,这样美国就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汽车生产国。再接下来,到上世纪80年代,日本又变成世界汽车最大生产国,今天中国是世界最大的汽车生产国。靠什么?还是企业家精神!所谓的比较优势都是人创造出来的、内生的,不是什么禀赋决定的。创造来自人的想象力和行动自由。
因此,我们必须重新理解什么叫市场,不能再按照长期主导经济学的那套理论,认为市场就是配置资源,而且假定资源和技术都是给定的。实际上,没有任何东西是给定的,包括资源。资源依赖知识、技术,今天的资源过去基本都不是资源。比如现在讲的稀土,过去算个啥资源?1859年以前,石油不算资源,而是废物,后来有了提炼煤油技术,石油就变成资源了。但最初,一吨原油提炼半吨煤油,剩下的半吨像汽油什么的,都是无用的副产品,不仅无用,而且有害,还要花钱雇人来处理。1886年有汽车之后,汽油就变成了宝贵资源。30年前页岩气算什么?不是资源,现在就变成了重要资源。
我们必须放弃原来那种客观的、固定的世界观,放弃有一些聪明人知道应该怎么管理这个世界的想法。世界是未定,没有任何聪明人能够预测未来。如果有人聪明到那种程度,能掌控人类的未来,如果人类的未来都是过去决定的,人们找到规律、按照规律做就行了。历史证明不是这样。所有关于未来的大预测,基本都是扯淡,根本不靠谱。没有人聪明到这种程度。这就是我们需要市场的原因。我们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没有人不知道,但肯定依赖于人们做什么,所以让人们自由地去思考,自由地去想象,自由地去选择,就能够把人类带到可能的光明之地。
经济学家讲的市场失灵理论是错的。市场会犯错,但绝不是经济学教科书里讲的那种需要政府矫正的“失灵”。 企业家如普通人一样,知识有限,要靠想象力做决策,怎么可能全对?每个企业家都犯过错误。市场是一种纠错机制,就是迫使企业家不断纠错,不纠错就完蛋。你不纠错,别人帮你纠错,别人帮你纠错意味着你就破产了。
市场与政府主导做事的最大区别是什么?市场情况下,最有想象力、最有创造力的人只能给人们带来好处,不能带来坏处,至少不可能带来大的灾难。但是如果政府做事,可能带来好处,也可能导致大灾难。例如美国企业家埃隆·马斯克做企业雄心勃勃,但你不用担心,包括他要把人类送到火星上去,有人愿意买票就让他去,半路爆炸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是要相信一点,死不了多少人,因为假如第一艘船上去50个人爆炸了,第二艘船就很难启动了。如果马斯克变成特朗普,由政府做这个项目,那50个人死了,再来50个人,50,500,5,000,5万,最后有可能死到 500 万了。这就是市场和政府做事最大的不同。市场让人类的创造力得到发挥,可能给人们带来好处,即使某一个行动带不来好处,绝对不会带来大灾难。但是一旦政府做事,风险就太大了。
所以,核心就是要认识什么才是市场,经济学家也要重新理解市场。
本文是作者11月24日在“开拓思想市场,研讨基本问题——《吴敬琏集》研讨会”上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