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ADHD成人和儿童越来越多了?

在某些国家,确诊“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的儿童和成人越来越多。科学家正设法解释其背后原因,以及如何提供最有效的支持。

原文作者:Helen Pearson

来源:Nature Portfolio

在世界上有些地区,被诊断出“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的人数正创下历史纪录。以美国为例,政府研究员在2024年报告称,超过11%的儿童在某个阶段接受过ADHD诊断[1]——比2003年的8%显著上升(见“美国男孩和女孩的ADHD患病率”)。

如今,美国卫生部门高层官员称ADHD诊断已开始失控。去年5月,美国卫生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领导的“让美国再次健康”委员会表示,ADHD是“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的一部分,并认为ADHD药物长远来看于儿童无益。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有一点毋庸置疑,在多个因素的作用下,包括ADHD的检测水平和认知度提升,如今有症状的人会去接受诊断和治疗,而在多年前这不可能发生。临床医生表示,这点在女性和小女孩中尤其明显,她们的症状模式过去常被忽略。尽管一些专家担心过度诊断的问题,但很多人更担心有大量病例未得到诊断和治疗。

与此同时,ADHD的认知度和诊断的提升,也激发了一场公共讨论,人们探讨应如何看待ADHD并提供最佳支持,包括何时需要用药。“神经多样性运动”的出现挑战了ADHD是一种应该被“治疗”的疾病的观点,并提出这是一种应得到理解和支持的“不同”,比如更侧重于调整学校和工作环境。

来源:参考文献1

“我对‘障碍’这个词很有意见,”患有ADHD的美国布列根和妇女医院生物医学工程师Jeff Karp说,“有障碍的其实是学校这个系统,而不是孩子们。”

但许多临床医生和ADHD患者表示,这种病带来种种困难——从学习费劲到容易受伤和药物滥用——都证明了这确实是一种医学疾病,而药物对很多患者而言是一种重要而有效的治疗手段。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ADHD是一种天赋,一种超能力,我很赞同”,本身患有ADHD的ADHD临床专家、美国非营利组织“ADHD儿童与成人”(CHADD)主席Jeremy Didier说。“但不应回避的是,如果不加诊断或控制不当,ADHD会严重影响个人生活。

她和其他人认为,神经多样性和医学模型各有优点。“我认为,如何有意义且有效地结合两者才是该领域最难的问题,”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的儿童与青少年精神病学专家Sven Bölte表示。

真实的增长

大量研究显示,过去20-30年里,许多高收入国家的ADHD诊断率呈上升趋势——与自闭症的上升趋同(见“ADHD的上升趋势”)。一项研究显示,2000-2018年,英国的ADHD新诊断率在男孩中翻了一番,在女孩中翻了两番[2]。成年人中的增长速度更快。“我们的数据显示确诊率在上升,”美国彩虹儿童医院的儿科神经学家Max Wiznitzer说。

来源:US CDC NHIS Annu. Rep. (https://go.nature.com/3XEGYXJ).

那上升的原因呢?研究人员说,ADHD症状和特征的发病率似乎没有较大增加——即多动、冲动、注意力不集中。两项全球综合性研究显示,当科学家在人群代表性样本中使用标准程序严格评估症状时,他们发现ADHD的“真实”发病率在世界各地相当一致——儿童中约为5.4%[3],成年人中约为2.6%[4]。 

而美国卫生当局2024年报告的美国儿童诊断率达11%[1],专家认为,两个数字之间差距较大有多个原因。这个数字来自2022年开展的美国国家儿童健康调查,调查问家长是否曾有医生或其他医疗机构表示他们的孩子有ADHD。问题是,这种评估患病率的方法会使数字虚高,巴西南里奥格兰德联邦大学的精神病学家、ADHD专家Luis Rohde说。一些儿童可能被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误诊了,这些儿童在全面的临床评估中其实不算ADHD。一些家长也可能记错了,或许有人说过他们的孩子有症状但并没有正式确诊,他说。而曾接受诊断的儿童在症状减轻并复查后,调查期间可能已不符合诊断标准。

研究人员和专家也提到推升诊断率的其他因素。一个是诊断标准《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的变更。这个大量使用的手册在1994年的第四版中要求,儿童或成人确诊ADHD需要在9项注意力不集中症状中占至少6项和/或在9项多动症状中占至少6项,而且这些症状必须出现在7岁以前。(这符合认为ADHD属于儿童脑发育期间出现的神经发育疾病的观点。)

2013年推出的第五版中,标准有所放宽:症状必须出现在12岁前,而成人确诊要求最少有5项症状(儿童仍要求占6项)。“当你放宽了标准,发病率显然就上升了,”参与修订工作的Rohde说。医生现在常与其他疾病一起诊断ADHD,而过去他们只关注单一疾病,Bölte说,“这也推高了统计数据。”ADHD常与自闭症、焦虑症、抑郁症等疾病一同出现。

障碍是前提

如今,一次全面的ADHD评估需要收集详细病史并填写行为问卷,包括由家人提供的信息,而儿童则需要学校提供的信息。在美国,ADHD可由各领域的医疗专业人士诊断,包括精神病学家、其他精神医疗专家,以及初级诊疗医生,如没有ADHD相关经验的儿科医生。不同国家的情况不同:在巴西等中低收入国家,有ADHD症状的人常被转诊至神经科和精神病专科进行评估和诊断,而这类专业人士非常短缺,Rohde说。

第五版手册定义了ADHD的三种“型”。“注意力缺陷型”(predominantly inattentive)的症状包括粗心大意、难以维持注意力、容易丢东西、容易分心。“过动/冲动控制障碍型”(predominantly hyperactive-impulsive)的症状包括烦躁、坐立不安、过度说话和干扰他人。“混合型”同时包含了以上两大类的症状。诊断要求症状至少持续6个月,并出现在两个或以上的环境中(如学校、家、工作);无法由另一种疾病解释,如焦虑症;会导致某种障碍,如学习困难、失业或人际关系出现问题。

插图:Ada Zielińska

障碍是一个关键要求,临床医生说。这些症状存在人群差异:有些人很好动或注意力不集中,有些人完全没有。但如果症状严重干扰了生活,这些人就会被诊断为ADHD。“当你的生活脱轨时,ADHD的医学含义便开始显现,”美国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的精神病学与行为科学专家Margaret Sibley说。

Bölte表示,临床医生认为现在的诊断标准比过去更加宽松开放。这是除了诊断标准变化外,ADHD显著增加的另一个原因。

但专家指出,鉴定某人是否达到这个障碍临界值,需要主观、有时甚至艰难的判断。一个尚无定论的问题是:对个人障碍程度的判定究竟应该对照个人潜力值还是人群平均值。

可以明确的是,越来越多的家长和儿童被认定超过了这个阈值。Wiznitzer表示,当他在诊断儿童时,“他们的【其中一名】家长几乎也有症状”。(这是因为基因是ADHD的一个主要促进因素:这种疾病的遗传率[5]约为70-80%。)虽然这些家长可能和孩子一样有症状,但很多人没被确诊过,他说。但现在,他们也会被确诊了。

TikTok上的ADHD

诊断数量上升的另一个原因是公众对ADHD的认知度提高了——得益于TikTok等社交媒体上引发的公众热议。

网上的信息让这些人找到了共鸣——他们长期被这些症状和障碍困扰,但从不明白是怎么回事,Sibley说。这会让他们寻求信息和专业帮助,诊断率自然也就高了。如果能为自己或孩子争取帮助和服务,比如支持学习的适应措施,他们可能愿意积极接受诊断。

ADHD病例激增也引发了担忧,尤其是在美国,网上一些渠道或是没有ADHD相关训练的医疗人士,会在缺乏全面临床评估的情况下作出令人存疑的诊断。“他们只给你看15-20分钟,然后就做出了诊断,”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儿童与青少年精神健康与ADHD专家Stephen Hinshaw表示。不过,Didier认为更大的问题在于,有很多ADHD患者没得到确诊或治疗。她认为,患者必须由专业的ADHD诊疗人员进行全面、准确的评估。

在中低收入国家,对ADHD的认知度尤其不足,Rohde说。“这些地区的问题显然是诊断不足、病耻感和治疗不足,”他说,这主要影响的是弱势群体和社区。

许多专业人士注意到,女孩和女性的诊断率快速飙升[6]。一部分原因是女性和女孩更容易有注意力不集中症状——而不是更直观的好动症状——且更会用组织策略和其他办法来“掩盖”这种症状。Didier表示,虽然身为ADHD专业人士,并给她的三个儿子确诊,但她和其他ADHD医生却忽略了她女儿身上的端倪和症状,直到她女儿进入青春期才发现。“令人震惊的是,我们对女性ADHD发展轨迹的研究居然这么少,”Sibley说。

世界本身的变化,是诊断率上升的另一个可能因素。一些研究人员推断,学校、工作、技术和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变得非常复杂和繁重,让更多人开始出现障碍。Bölte说,瑞典的学校有时太混乱了,课程表和评分系统都极为复杂。他说:“许多学生感到困惑,对学校很不满,已经看不懂学校这个系统了。”

去年发表的一项研究[7]显示,家长认为他们孩子遇到的困难越来越多了。该团队分析了家长如何看待瑞典出生的逾2.7万名9岁儿童的ADHD症状。2016-2018年就诊的家长比2004-2006年就诊的家长更容易认为孩子有更多障碍,尽管他们孩子的症状数量其实是相同的。“孩子周围的环境很重要,”参与该研究的英国南安普敦大学的ADHD研究员Samuele Cortese说。

环境是关键

Karp称ADHD为“环境依赖型”。在儿童被要求坐着不动并保持安静的学校里,这些症状很容易被当成问题,他说。但如果ADHD患者进入一个滋养和赋能的环境里,他们就能调动他们的神经类型,完成了不起的事。Karp并不反对用药——他自己也会吃药——但他更想看到学校和社会的进步,从而能让ADHD患者更好地“生长”。

另一边,研究人员正寻找证据证明症状严重程度会随时间变化。Sibley和同事在2021年的一项研究中分析了逾550名最长随访16年的ADHD儿童的详细记录[8]。该团队发现,64%青少年的ADHD有波动——症状消失后又重新出现。

Sibley和她的团队曾提出假说:面对生活中突如其来的压力时,如去新学校或新生儿出生,他们的症状可能会突然爆发。但事实好像正相反,Sibley和同事后来的一项分析显示[9],这或许是因为,这些人在症状减轻时有能力承担更多责任。但Sibley说,另一种更有共鸣的解释是,ADHD人士的生活中需要一定程度的活动和责任感来表现和保持专注。Sibley提出了一个U型曲线:太多或太少的压力和职责会让ADHD人士无法发挥其最佳状态,但在一个“最佳击球点”上,他们就可以。

这类研究掀起了ADHD应该如何治疗的辩论。英国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NICE)的临床指南建议使用哌甲酯(商品名为利他林或专注达)一类的兴奋剂药物治疗5岁及以上儿童。但这只适用于家长接受过ADHD培训和支持后,而且患儿的障碍在通过“环境改造”减少学校的干扰后仍然存在。NICE建议5岁以下儿童的一线治疗应包含针对家长的培训,比如设定清晰规则的行为管理技巧。

美国儿科学会建议[10]对6-12岁儿童使用药物和行为疗法,如家长培训和学校调整。

一项对2020年前发表研究的荟萃分析通过综合高收入国家的数据[11],确定了ADHD药物治疗是否存在过度使用或使用不足的问题。分析发现,19%的ADHD学龄儿童正在用药——远少于该研究认为能从用药中获益的70%的比例。分析还发现,未正式确诊ADHD的儿童中有1%的已在用药。

不过,药物治疗是一个时下很热的话题,Cortese说。倾向于药物治疗和倾向于替代疗法的一直是两个对立阵营。

去年1月发表一篇系统性综述[12]旨在融合这种对立。该综述通过综合严格对照试验的证据,首次比较了ADHD所有干预形式的有效性。结果显示,兴奋剂和药物托莫西汀在用药12周后能有效减少注意力不集中、多动和冲动的“核心”症状。“只有药物治疗能给出一定的证据,支持它们的治疗效果,”综述共同作者Cortese说。“证据再清楚不过了。”该综述发现有较弱的证据证明,侧重于改变无益想法和行为的认知行为治疗,能改善成人的核心症状。但大量其他研究显示,行为干预能有效提高ADHD成人和儿童的其他结局[13]。

研究人员承认,ADHD药物可能有副作用,而且有很多未知数。一些研究显示,服用兴奋剂与儿童预期身高和体重降低有关[14]。但瑞典的一项大规模流行病学研究[15]发现,即使在使用兴奋剂药物治疗前,ADHD就与身高较矮有关了,说明其他遗传或环境因素或能解释全部或部分的身高偏矮。我们一定要和病人说清楚利弊权衡,英国牛津大学研究精神病学精准医疗的Edoardo Ostinelli说。

ADHD药物治疗的长期影响更难开展严格研究,所以证据也更稀缺。在8月发表的一项研究[16]中,Cortese和同事分析了2007-2020年瑞典确诊的15万名ADHD患者的记录,其中半数已开始用药,如哌甲酯。团队在控制混杂因素后发现,与没有用药的对照组相比,用药与自杀行为、药物滥用、刑事定罪和交通事故减少有关。

兴奋剂已经用了几十年了,得到了海量文献的支持,Bölte说,“这可能是整个精神医疗领域里最有效的药物了。”

不过,《自然》采访的临床专家强调,患者支持应包括提供各种干预手段,而个人应与专业人士一起决定哪种干预手段才最适合他们。

Wiznitzer表示,数据并不支持“让美国再次健康”(MAHA)报告中提出的ADHD治疗存在过度或长期无效的观点。“处方率的上升,是因为我们能更好地发现有问题的儿童了,”他说,该报告对兴奋剂的看法没有基于对其效果的整体证据。

如何为个体选择最佳干预手段,这个问题需要更科学的研究。ADHD人士的症状范围很广,对药物治疗的反应也各不相同,但研究人员对其原因仍不明确。

Cortese、Ostinelli和团队正在开发一款数字工具——基于随机试验和ADHD人士病史数据——能提供最符合个体ADHD症状的疗法。他们希望,这能进一步优化当前的试错方法。

ADHD群体面临的另外两个问题,是诊断和治疗的获取以及不实信息。2022年的一项研究[17]中,临床医生将TikTok上超过一半的ADHD视频列为“误导性”。“上面充斥着哪些属于和哪些不属于ADHD的谣言,”她说。而肯尼迪的言论——如凭借可疑数据证明孕期服用泰诺(对乙酰氨基酚)与自闭症和ADHD有关——只会“火上浇油”,一些研究人员说道。

《自然》请美国卫生与公共服务部(HHS)回应对肯尼迪和MAHA委员会言论的批评。该部门一位发言人表示:“HHS致力于用更多行动改善儿童用药的安全性和合理性。”

科学家希望深入了解ADHD大脑环路的发育和运作方式,最好能找到能辅助诊断的生物标志物。Sibley说,研究人员还没能测试来自有ADHD经历人群的所有看法。

不过,关于ADHD的许多谜题仍未解开,Sibley说,因为整个医疗领域认为ADHD的严重性不如其他威胁更大的慢性病,如抑郁症。她说:“这才是领域面临的硬仗。”

参考文献:

  1. Danielson, M. L. et al. J. Clin. Child. Adolesc. Psychol. 53, 343–360 (2024).
  2. McKechnie, D. G. J., O’Nions, E., Dunsmuir, S. & Petersen, I. BJPsych Open 9, e121 (2023).
  3. Cortese, S. et al. Mol. Psychiatry 28, 4823–4830 (2023).
  4. Song, P. et al. J. Glob. Health 11, 04009 (2021).
  5. Faraone, S. V. & Larsson, H. Mol. Psychiatry 24, 562–575 (2019).
  6. Young, S. et al. BMC Psychiatry 20, 404 (2020).
  7. Garcia-Argibay, M. et al. JCPP Adv. 4, e12238 (2024).
  8. Sibley, M. H. et al. Am. J. Psychiatry 179, 142–151 (2022).
  9. Sibley, M. H. et al. J. Clin. Psychiatry 85, 24m15395 (2024).
  10. Wolraich, M. L. et al. Pediatrics 144, e20192528 (2019).
  11. Massuti, R. et al. Neurosci. Biobehav. Rev. 128, 64–73 (2021).
  12. Ostinelli, E. G. et al. Lancet Psychiatry 12, 32–43 (2025).
  13. Faraone, S. V. et al. Nature Rev. Dis. Primers 10, 11 (2024).
  14. Faraone, S. V., Biederman, J., Morley, C. P. & Spencer, T. J. J. Am. Acad. Child Adolesc. Psychiatry 47, 994–1009 (2008).
  15. Ahlberg, R. et al. J. Am. Acad. Child Adolesc. Psychiatry 62, 1316–1325 (2023).
  16. Zhang, L. et al. BMJ 390, e083658 (2025).
  17. Yeung, A., Ng, E. & Abi-Jaoude, E. Can. J. Psychiatry 67, 899–906 (2022).

原文以ADHD diagnoses are growing. What’s going on?标题发表在2025年11月26日《自然》的新闻特写版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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